栋废弃居民楼下看到了一辆白色丰田轿车,车牌号与吴正的车一致。
郑重带着人赶到的时候,那栋六层楼的废弃居民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楼下的白色丰田车门紧锁,车里没有人,后座上有几个空的矿泉水瓶和一袋吃了一半的面包。
楼道的门敞开着,黑暗从门洞里涌出来,像一张张开的、无声的嘴。
郑重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栋楼。
六层,每一层的窗户都是黑的,没有灯光,没有声音,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他拿起对讲机,声音压得很低:“一队封锁前后出口,二队跟我上楼,注意安全,嫌疑人可能携带武器。”
手电的光柱在黑暗的楼道里晃动,照亮了布满灰尘的台阶和墙壁上脱落的墙皮。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着,一下,一下,像一颗在胸腔里跳动的心脏。
一层,没有。
二层,没有。
三层,四层,五层,都没有。
六层,通往天台的铁门半敞着,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铁门吱呀吱呀地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郑重推开了那扇铁门。
天台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领翻卷起来。
手电的光柱扫过天台的水泥地面,扫过那些废弃的太阳能热水器和破碎的瓦片,扫过天台的边缘——那里坐着一个人。
不是站着,是坐在天台的矮墙上,两条腿悬在墙外,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在悬崖边上平衡身体的人,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
郑重的手电光柱停在了那个人身上。
他看到了那件深色夹克,看到了那个中等身材的轮廓,看到了那张在金窟山行动中见过两次的脸吴正。
他的手电光照在吴正的脸上,那张脸苍白得像纸,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头发被夜风吹得凌乱不堪,像一个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想了很久、挣扎了很久、终于做出了决定的人。
“吴正,你别动。”
郑重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你下来,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
你犯的错,法律会给你一个公正的审判。
你不要做傻事。”
吴正没有动。
他坐在矮墙上,两条腿悬在墙外,目光穿过夜色,看着远方金柳市城区的灯火。
那片灯火在他眼里像一片正在燃烧的海,每一盏灯都是一朵火焰,每一朵火焰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跟他有关,又都跟他无关。
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年,从一个普通的刑警做到刑侦中队长,他抓过坏人,办过大案,立过功,受过奖,被领导夸过,被同事敬过,被老百姓谢过。
但他也收过钱,递过消息,出卖过信任,背叛过制服上那枚警徽。
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两头讨好,两头不得罪,两头都拿好处。
但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这么猛,这么不留余地。
“郑局,你别过来。”
吴正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犯的错,我自己清楚。
我活不了,我活不成了。
金柳市的天已经亮了,但我走不出去了。”
郑重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吴正的肩膀抖了一下,那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个人在知道自己无路可退的时候,身体替心做出的、不需要经过大脑同意的、本能的颤抖。
“吴正,你听我说。
你收了多少钱,替谁做事,交代清楚了,法院会酌情处理。
你不是主犯,你只是从犯,你还有机会。
你家里还有老婆孩子,你想想他们。
你走了,他们怎么办?”
吴正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他的嘴唇在发抖,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被夜风吹散,像一颗颗破碎的珠子消失在黑暗中。
他想到了老婆,想到了孩子,想到了那个每天早上都会在他出门前给他递上公文包的女人,想到了那个每次他加班到深夜回家时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的、手里还攥着玩具车的孩子。
他回不去了,从他第一次把消息递出去的那一刻起,他就回不去了。
“郑局,我求你一件事。”
吴正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告诉我老婆,别告诉孩子。
等孩子长大了,就说他爸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了。
别让他知道他爸是个叛徒。”
郑重又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次迈得更大,更急,鞋底踩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发出的声音更重,更响。
他的手伸了出去,五指张开,像要抓住什么,像要拉住什么,像要从悬崖边上把一个人拉回来。
但吴正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