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蝴蝶结。“那里歪了?”
“左边。”
她手指在蝴蝶结上拨了拨。“好了吗?”
“更歪了。”
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克莱恩站在灯下,白衬衫领口微敞着,露出一道浅浅的旧伤疤,那道疤她见过,在他从国王湖淋雨回来,发烧的时候见过的。
男人视线像是带温度似的,落在她胸前,是那种烘得人从皮肤到骨头都发软的热。
女孩下意识抬手,指尖悬着,不知是要拉蝴蝶结还是要遮挡什么,还未待动作,男人已经先一步伸出手,捏住蝴蝶结的两只耳朵,轻轻一拽。
他的指尖不经意掠过她胸前柔软,即便隔着布料,也烫得惊人。女孩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而他已经收回手,垂在身侧,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一下。
棉布的纹理,蕾丝花边的凸起,还有棉布下面那一层更柔软更温热,独属于她的触感残留指尖,热意一路烧到胸口。
他感觉到了,她的心跳很快,和他一样快。
“好了。”
“谢谢。”她退后一步,顶住窗沿。
克莱恩的视线落在女孩背过去的小手上,十根手指全都绞在一起,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女孩再抬眼时,男人已经爬上了床铺,一步一拉,带着军人式的利落,他躺下去,长腿曲着,一只手枕在脑后,望着顶棚。
灯还亮着,他不想关,因为关了灯就看不见瓷娃娃了。
女孩也顺着梯子慢慢往上爬,可这梯子是垂直的,她四肢力量不行,爬一阶停一下,又费了好一阵力气,躺到自己铺位上时,已经额角沁汗,气喘吁吁了。
“你刚才就像一只忘记怎么爬树的无尾熊。”男人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女孩张了张嘴,想回敬一句“那你就是只蹿到树顶的长臂猿”,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幼稚了,干脆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在被子边眨了眨。
她稍稍侧过身,透过被子的一条缝,偷偷看他。
克莱恩先生就躺在对面,眼睛闭着,胸膛缓慢地一起一伏,他的脸在灯下很好看,她的视线从他的额头滑到高挺的鼻梁,再到薄薄的唇,最后停留在凸起的喉结上。
就在此时,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似的,可克莱恩先生一早就洗漱完了,嘴里不该含着东西的。
“赫尔曼。”女孩拉开了一点点被子,软声唤。
“嗯。”男人应着。
“您为什么不关灯?”
“你怕黑。”男人的声音平平稳稳。
“…我不怕。”声音有点虚飘飘的。事实上她怕黑,很怕。小时候在上海,姆妈每晚都要在她房间留一盏橘色的小夜灯。后来到了德国,官邸走廊里的夜灯整晚亮着,汉娜说是克莱恩先生让留的。
“你怕。”他的声音穿过狭窄的过道,透过棉被,传入她耳朵里。“上次打雷,你把头蒙在被子里。”
“您怎么知道?”
“顺便路过你门口,看见了。”
俞琬唰的一下又把被子拉上来,可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去任何地方都不需要经过那里。
就在这时,列车驶入隧道,车厢瞬间陷入黑暗。
隧道里的电压不稳,灯闪烁了几下便彻底黑下来,列车驶过弯道时,车厢猛然一晃,俞琬从铺位上滑了一下,身体往一侧倒,手在黑暗中乱抓,除了被子和空气,什么都没抓到。
慌乱间,心跳蓦然乱了半拍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大手在黑暗中握住了她,那是克莱恩的手,粗糙而温暖,五指收拢,将她的小手完全包裹住。
“我…”女孩的声音在黑暗中轻颤,“我没掉下去。”
“知道。”
“那您——”
“上铺太小,容易掉。”
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哐当哐当,哐当,如同谁的心跳。
灯亮了,隧道过去了,暖黄色的光重新充盈了整个包厢,女孩侧过脸,呼吸不自觉顿了一瞬。
克莱恩的蓝眼睛离他很近,近到她能看见自己小小的倒影栖息在他深邃的瞳孔里。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潮汐一般,温热而均匀。
“松手…”女孩轻声道。
话音未落,那只大手却收得更紧了。
她的手很小,在他的掌心里,像一朵花被整片大地包裹。大地不说话,只是沉默地包裹着它,给它养分,给它温度,和一个不会被风吹走的地方。
“赫尔曼。”女孩低声唤。“您的手好热。”准确的说,是烫,烫得像火,烫得她想挣又挣不开。
“嗯。”
“您…是不是发烧了?”
她眼睛里有担心,有紧张,有被握着手不好意思抽回去的害羞,还有一点点“没话找话”的心虚。
他在她澄澈的黑眼睛里看见了自己,一个头发乱糟糟,衬衫皱巴巴,握着她的手不放的25岁的德国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