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恩在岔路口处停了一瞬,半秒迟疑后,拐进了那条巷子。
石板路变窄了,两侧高耸的墙壁如同缓缓闭合的石门,将天空挤压成头顶一线灰蓝。
他的手很稳,紧紧扣着她的指节。
那只小手在他掌心微微颤着,却并非因为害怕,那感觉更复杂些,像是兔子听见了远处沉重的脚步声,耳朵竖起来,心跳加快了,却站在原地没跑。因为它的身边蹲着一头狮子。
他们并肩前行,耳畔是风穿过石缝的呜咽,身后的脚步声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赫尔曼。”她轻声开口。
“嗯。”
“前面…是死路吗?”
金发男人沉默了一瞬,短暂到只够他将她往身边再拉近半寸。“是。”
她没有再问,只是跟随他走进那条向下的窄巷。两侧的墙垣愈发高耸,仿佛随时会向中间倾倒。女孩不自觉收紧手指,像受惊的小动物本能地蜷起爪垫。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按了按,像在说:我在。
巷子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缝间杂草丛生。门边的意大利语告示牌上写着scavir(发掘中,游客止步)。
她看不懂意大利语,可上面画了一个禁止入内的红色符号。克莱恩取出一枚硬币,在锁扣上轻轻一别,随着&ot;咔哒&ot;一声脆响,铁门应声而开。
他侧身让她先进去。“走。”
她迈过门槛,脚下变成松软的泥土,被野草覆盖,和游人如织的街道不同,这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这是庞贝未发掘的区域,保存完好的墙壁上还能辨认出二层拱门的轮廓,整个世界都睡着了,连风都是迟疑的。
铁门没关严,克莱恩留了一道缝,侧身在门边等着。
那串脚步声在巷口停顿数秒,继而迈步向前,从门缝里望去,一个穿白夹克的年轻人鬼鬼祟祟停在门前。
当铁门突然从里面打开时,来人明显一怔,克莱恩站在墙边,湖蓝色眼眸冷若阿尔卑斯山的冰湖。“跟了这么久,打算跟到什么时候?”
那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嘴角抽了抽,像在踟蹰着什么,帽檐压得很低。
“有人让我带一句话,埃内斯托·贝罗尼先生向俞小姐问好。他说今天的落日很美,想邀请您一起看。”
空气骤然凝固,没有风声,没有脚步,只有远处游客模糊的喧闹。
克莱恩上前一步,影子落在那人身上,把白夹克染成了深灰色。“回去告诉贝罗尼,想看落日可以自己买票进庞贝,但别跟在她后面。”
那人审视了他几秒,似乎在掂量什么,掂量这个金发男人的肩膀有多宽,掂量那双手能在多长时间内抬到自己咽喉。
最终,他转身离去,脚步声消融在暮色中。
俞琬从门后走出来,小手仍不自觉紧紧攥着。“那个人知道我们在庞贝吗?”
“ja”金发男人阖上铁门,重新扣紧她的手指。“走吧,还能赶上落日。”
他们向更深处走去,野草拂过裙摆发出窸窣轻响,走上坡道,从半塌的拱门钻出来时,眼前豁然开朗。
那片高地上,庞贝古城的主街道在脚下延伸,断壁残垣被夕阳染成蜜色,沟壑纵横,如同这座沉睡之城的骨骼。
维苏威火山被云缠着腰,分不清是火山独有的硫磺气息还是云的影子。
俞琬仰头望着他的侧脸,男人眉头微拢,像在强压着什么翻搅的念头。
“埃内斯托·贝罗尼…”她第一次完整叫出他的名字,那几个音节从她嘴里出来,软软的,却带着小动物努力让自己显得更凶一点的认真,“他为什么非要跟着我们?”
金发男人的眸光暗沉下来。“他自认为在保护你。”
“保护我?”女孩的眼睛睁大了,“我又不认识他。”
“他自认是骑士。”克莱恩的视线投向远处的紫罗兰色火山。
女孩攥着手心,又悄悄松开,留下四个淡粉色的月牙印。“那我们怎么办?”
男人低下头,手掌扶住她的肩膀,令人安心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那就让他找,我们陪他绕。”
他们从高地下来时,暮色中的庞贝更安静了,游客已经陆续散去,只剩下零星几对像他们一样流连忘返的身影在断壁间游荡着。
克莱恩走在她左边,将她与来来往往的人流隔开。宽阔的肩膀是一座移动的墙,她走在墙的阴影里,安全得像躲在岩石缝隙里的小兔。
“那现在我们去哪?”俞琬问。
“喝咖啡。”要等对方现身,就不能站着等,要坐着等。
俞琬抬头看他,片刻恍然后,隐约明白了他的用意。他带她绕这么大一圈,并非单纯躲避跟踪,而是从被动被尾随,转为等候对方上门。
他们沿着主街道慢慢走着,最终在一家露天咖啡馆坐下来,蓝色条纹遮阳伞投下荫凉,瓷杯里的咖啡氤氲着热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