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暾没有就这个问题纠缠下去。他一向不喜欢说话绕来绕去,有事就直说。
他现在都当皇帝了,就能懒得委婉了。
“朕已经决定填平北疆防备辽国的堰塘,并迁徙百姓来复耕筑城。”赵暾开门见山道,“如果隋王不来寻朕,朕也要去请隋王来商议此事。”
耶律仁先心里做了许多准备,但赵暾这句话没在他的预料之内。
他看向富弼。
富弼却闭上了双眼,装成了一个精力不济的老头子,半点没有接话的打算,任由小皇帝亲自与老奸巨猾的耶律仁先交谈。
耶律仁先看见不算太老,但倚老卖老的富弼,真是增长了见识。
富弼在出使的时候总是圆滑的、尖锐的。两者看似矛盾,但这就是富弼身为辽人尊敬的使臣的魅力。他知道宋朝对辽国处于弱势,做事总能圆滑得滴水不漏;在关键时刻,他又尖锐得无坚不摧。
无论哪种模样的富弼,整个人都是紧绷着的,是满带防备,从言行到礼仪,不让别人找到一丝疏漏的。
这样……松弛的富弼,耶律仁先还是第一次看见。
见耶律仁先不回答,赵暾没有给耶律仁先思考的时间,继续告知耶律仁先他已经决定好的事。
“南北朝约为兄弟之盟已经安稳几十年,边疆百姓互通有无,亲如一家。朕相信宋夏两次冲突时,北朝皇帝都没有趁火打劫,南北朝一定能继续长久安宁。”赵暾睁着眼睛说瞎话,道,“朕会率先放弃修建堰塘,以做表率。”
耶律仁先终于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他十分震惊。宋朝没有燕云之险,华北平原一片坦途,无险可守。宋朝和疯了似的挖堰塘,人为制造“水墙”,以阻拦辽国骑兵。宋人会改性子?
赵暾看着耶律仁先的反应,心里嗤笑一声。
在华北平原上挖堰塘,对阻拦大军南下没有任何用处。任何后世人听到这个“边防重策”,都会满头问号。
可宋辽不愧是同生共死的好兄弟,宋人敢说,辽人就敢信。
宋辽外交许多小摩擦,竟真的围绕着堰塘展开。不准宋朝挖新的堰塘的条款,白纸黑字地写在双方慎之又慎地盖上的皇帝印玺之下。
赵暾见耶律仁先这等良将也被宋人洗脑,不得不感慨,后世网友有个玩笑话可能是真的,“宋化”真的很了不起啊。
赵暾道:“怎么?隋王不信朕?”
“不是不信……”谁敢信啊?耶律仁先道,“陛下属意南北朝和平,臣很感动。只是事情重大,臣要先报禀陛下,才能决定。”
赵暾扯了扯嘴角,做出一个敷衍的失笑表情,道:“朕不过是告知你,我朝即将做的事,无须北朝做何决定。”
富弼合着的眼皮抖了抖。
曹佑忍住了差点叹出的气。
暾儿,偶尔真的很会气人。你看,耶律仁先的脸都青了。
赵暾摆了摆手,道:“朕很快就会下旨,填平多余的堰塘,迁徙百姓屯田。留下的堰塘也非防备北朝,只是灌溉之用。因南北朝争端,河北已经荒芜许久,百姓苦不堪言。如今已经四海承平,朕看着北朝陛下也是个崇佛的仁和之君。朕就在这里打开了窗户说敞亮话,率先表现出朕的诚意。”
耶律仁先忙起身,拱手道:“陛下英明!”
赵暾颔首道:“你将朕的话回禀北朝皇帝吧。接下来朕就无事了,还是说你还有要事?快禀来,朕还有许多政务要忙。”
耶律仁先只是来打探赵暾的性格,他能有什么要事?
耶律仁先道:“臣只是听闻陛下北巡,特意前来拜见陛下,并无要事。陛下,可容许臣陪同陛下?”
赵暾道:“可。”
“虽然……”耶律仁先惊讶道,“可以吗?”
赵暾这次真的失笑了:“不是你的请求吗?朕准了,你惊讶什么?”
赵暾起身,道:“富先生,别睡了,我们河堤还没有巡视完。”
富弼睁开眼,看了耶律仁先一眼,道:“真让他跟着?”
赵暾道:“既然南北朝已经和平多年,朕很坦荡,没有什么不能给隋王看的。”
两国没有交战,又不是排兵布阵之类的机密,哪怕把耶律仁先带进军营,耶律仁先又能看出什么?
看出宋军将士仍旧有恐辽症吗?
虽然韩琦治军几年,北方宋军的战力应该不会太差,但只要宋人没有在主动进攻中迎过辽人一次,整个宋朝的恐辽症仍旧严重。
至于宋军赢了辽人一次,会不会从恐辽症转变成宋军传统轻忽冒进症……哈,赵暾不愿意想这个。
赵暾一片坦然,让耶律仁先这个见多识广的能臣冒出了冷汗。
他看不懂赵暾言行背后的用意。
无论怎么想,宋朝自废边防都不符合这位少年皇帝以往的言行。
如果说宋朝皇帝对辽朝不再防备,坚信南北朝真的能永远和平,耶律仁先就更不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