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爷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在用刀子割他自己的肉。
他不敢看城下那个青袍身影,甚至不敢回头看身后那些同僚们。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正死死地钉在他的背上。
有愤怒,有屈辱,有不甘。
但更多的,是一种刻入骨髓的恐惧和无力。
城下是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静静地矗立着。
他们刚刚才全歼了三百悍匪,那股冲天的杀气,即便隔着这么远,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而他们的知县大人,云州的父母官,此刻就像一摊烂泥,瘫在地上。
嘴角还挂着晶莹的涎水,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完了。
云州的天,塌了。
师爷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砸在尚未干透的墨迹上,晕开一团小小的污痕。
他知道,自己写的不是什么地契文书。
这是云州的卖身契!
是李长海,乃至整个云州官场的耻辱柱!
“写……写好了……”
师爷的声音嘶哑干涩。
他颤抖着将那两份薄薄的,却重如泰山的纸张递给旁边的衙役。
一个粗大的竹筐被放了下来,里面装着文书和航线图,摇摇晃晃地,被吊下了城墙。
整个过程,死一般的寂静。
城墙上,所有的云州守军,都死死地盯着那个缓缓下降的竹筐。
他们的拳头,捏得指节发白。
他们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
当着全城军民的面,被人用武力逼迫着,签下了这城下之盟!
从此以后,云州,将成为整个江南官场的笑柄!
而他们,这些亲眼见证了耻辱,却无力反抗的守军,也将永远被钉在这耻辱柱上!
林辰安坐马上,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身后的张龙翻身下马,稳稳地接住竹筐,从里面取出文书和航线图,恭敬地呈了上来。
林辰接过来,甚至没有细看,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城墙上那个面无人色的师爷。
他的脸上,重新绽放出那和煦如春风的笑容。
“有劳师爷了。”
“也请师爷代我,转告李大人。”
“务必,好好养病。”
“宁杭与云州,一衣带水,日后,还望两县多多走动,守望相助。”
说完,他对着城墙,遥遥一拱手。
那姿态,潇洒写意,仿佛真的只是来拜访一位老友。
“我们走。”
林辰轻轻一拉马缰,调转马头。
“大人!”
张龙突然开口,他指着城下那些被缴获的,属于断云帮的精良兵器和皮甲,眼中闪过一丝不舍。
“这些战利品……”
这些可都是好东西,远比宁杭县武库里的破烂强得多。
就这么扔在这里,太可惜了。
林辰闻,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他笑了。
那笑容,让城墙上的师爷和一众衙役,心头猛地一寒。
只听林辰朗声说道:“李大人为国分忧,剿灭悍匪,功在社稷。”
“本官又岂能夺其所爱?”
“这些匪物,就留给李大人,充作军资吧。”
“也算是本官,为云州防务,尽的一点绵薄之力!”
此一出。
“噗——”
那师爷再也撑不住,一口气没上来,跟着喷出一口老血,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诛心!
这是赤裸裸的诛心之!
什么叫留给李大人充作军资?
这些兵器铠甲,本就是李长海私下里给断云帮的!
现在林辰这么一说,等于是在全城军民面前,把李长海和断云帮匪徒勾结的这层窗户纸,给捅了个明明白白!
以后,李长海还怎么解释?
他怎么跟城中百姓交代?
怎么跟他的上官交代?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