辈子的养尊处优,她一点活都没干过,自从嫁给叶兰青,就生育养胎然后再也没就业。
他心里清楚,如果狄梅不中计,死活不肯跟他离,他也必须保住叶家的子孙。
该挡的刀他一样会去挡,该压的事他一样会去压。
离婚不是交换条件,而是他多年以来一直想做、却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做成的一件事。
很多年前,他就动过离婚的念头。
这种念头甚至在遇到江颜的时候,看到她的第一面,就已经到达的顶峰。
那时候他身居高位,有野心,有抱负,他想继续往上爬,他需要一个更体面、更拿得出手的婚姻。
但那个年代,离婚对于一个他那样身份的人来说,几乎等于自断前程。
他不得不压制住那个念头,咬着牙把日子一天天地过下去。
后来他有了孙子,离婚这件事就变得越来越不可能。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熬到死,和这个女人葬在一起,墓碑上并排刻着两个人的名字。
他没想到,活到八十多岁,已经退了休,什么都不用在乎了,这件事反而有机会了。
就差这最后一步。
他用坐牢来吓唬狄梅,逼迫她放弃一半的财产,逼迫她拿着一次性结清的赡养费就滚出叶家,跟他、跟叶家再也没有瓜葛。
这个买卖毒辣,他也清楚,但是他就是赌,赌狄梅看不透这层毒辣的算计。
狄梅没有再闹下去。
她安静下来了,安静得不像她自己。
她从地上爬起来,跌坐在茶几旁边,拿起那几页纸,手指抖得握不住笔。
老赵递上了一支钢笔。
狄梅接过来,笔尖落在签名栏上方,悬在那里抖了半天,终于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是什么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画出来的符咒。
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她像是被抽空了。
钢笔从她手里滑落,骨碌碌地滚到了茶几下面。
她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沙发脚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明天,”
她的声音空洞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明天一早就去办手续。
走特殊通道,越快越好。
办完我就走,回山东,离这里远远的。”
她说着,忽然打了个寒颤,像是想到了什么更可怕的事情,猛地坐直了身体:“山东够不够远?警察会不会追到山东去抓我?要不我去更远的地方躲——”
“山东够了。”
叶兰青收起协议书,声音平淡,“离完婚你先回去待着,不要到处乱跑,不要联系任何人。
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狄梅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像是除了点头她已经不会做别的动作了。
叶兰青把协议书递给老赵,吩咐他明天一早就去办手续,走特殊通道。
老赵双手接过,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这一夜,叶家老宅的灯亮到了凌晨。
第二天一早,手续办得很快。
叶家打了招呼,民政局那边开了特殊通道,不到一个小时,离婚证就拿到了手。
薄薄的两个红本子,和结婚证一样的大小,一样的颜色,只是上面的字不一样。
狄梅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缩在一件宽大的黑色风衣里,脸上戴着一副很大的墨镜,把半张脸都遮住了。
她不停地左顾右盼,像是生怕下一秒就有警察从旁边冲出来按住她的肩膀。
她的嘴唇一直在抖,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老赵安排了车直接送她去机场。
她上车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绊倒在车门边上。
没有人扶她。
她自己撑着车门爬了上去,缩在后座的一角,把墨镜往脸上又推了推。
机场里人来人往,狄梅过安检的时候不停地东张西望,安检员让她把墨镜摘下来,她摘了,露出一双红肿得只剩两条缝的眼睛,把安检员吓了一跳。
她重新戴上墨镜,抓起自己的手提包,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候机区。
她的步子又快又碎,像是在逃命——事实上,在她心里,她就是在逃命。
她觉得每一秒都有警察在靠近她,每一个穿制服的人都在盯着她看。
飞机起飞的轰鸣声响起的时候,叶兰青正坐在老宅的书房里,面前的红木桌面上放着那本崭新的离婚证。
他拿起离婚证,翻开看了看里面的照片和印章,又合上了。
他把离婚证放进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和那些泛黄的旧文件放在一起,然后关上抽屉,手在抽屉的把手上停了很久。
窗外,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洒进来,斑驳地落在他的手上、脸上、花白的头发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