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扯几穗麦子回来,放在灶膛里烤熟了,搓出麦仁给他吃。麦仁很香,很糯,嚼在嘴里粘牙。
“河生,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偷麦穗的事吗?”方卫国坐在对面,也看着窗外。
“记得。”河生笑了,“你偷了人家自留地的麦子,被人家追了二里地。你跑得裤子都掉了,还不肯丢麦穗。后来被抓住了,人家一看是方老师的儿子,就没追究。”
“我不是偷,我是摘。摘几穗麦子尝尝,能叫偷吗?”
“那叫摘?”河生笑着打趣。
“我那是体验生活。将来当记者,什么都要体验。”
“体验完了呢?”
“体验完了写文章。”方卫国笑了,“那篇文章后来发表了,在县报上。稿费两块钱,买了一斤猪肉,回家包了顿饺子。”
两个老人对着车窗笑了很久。
黄河大堤到了。堤上的柳树已经绿了,长长的枝条垂下来,在风中摇摆,像少女的长发。堤下的麦田一片金黄,收割机正在地里作业,轰隆隆的,扬起一阵尘土。
车子停在大堤下面。河生和方卫国下了车,沿着台阶走上大堤。大堤还是老样子,高高地矗立在黄河边上。只是路面修过了,柏油的,很平整。堤上安装了太阳能路灯,每隔几十米就有一盏。堤下的村庄也变了,以前那些低矮的土坯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红砖楼房。
方卫国站在大堤上,看着黄河,看了很久。“河生,你说咱俩多少年没来了?”
“十好几年了。”河生说,“上一次还是江江小时候,带他来玩。他现在都结婚了。”
“时间过得真快。”方卫国叹了口气。
黄河还是那样,黄黄的,浑浑的,不急不慢地流着。滩地比从前窄了不少,种着成片的速生杨,笔直笔直的,哨兵一样。
“你还记得吗?咱俩在这儿跑步,你跑不过我,每次都让我等你。”
“记得。”
“你还在这儿说,将来要当工程师,造大船。我说我要当记者,写这个时代。咱俩都实现了。”方卫国的眼眶有些红。
“实现了。”河生的眼眶也有些红。
河生从口袋里掏出铜铃,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黄河上空回荡。
德顺爷的铜铃响了,母亲听见了,德顺爷听见了。所有在这条河边生活过、走过、死过的人,都听见了。
方卫国从背包里拿出一本书,递给河生。是《大河之子》的精装本,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标题。
“河生,这本书送给你。是我写的要写细节。”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声音。
方卫国这次来河南,还有一个目的――给父母扫墓。他的父母葬在洛阳北郊,一个叫凤凰山的地方。墓地不大,立着两块青石碑,碑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
方卫国跪在坟前,点燃了纸钱和香。
“爸,妈,我来看你们了。你们在那边还好吗?我写了十三本书了。你们以前说我不务正业,现在不说了吧?你们在那边看到了吗?”
河生站在旁边,看着方卫国跪在地上。
方卫国站起来,把膝盖上的土拍了拍。
“河生,你说人死了,真的能变成星星吗?”
“能。”河生说,“我妈说过,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亲人。”
“那我爸我妈在天上看着我呢。他们看到我写的书,一定很高兴。”
“一定。”
回到上海后,河生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整理旧物。他翻出了很多老照片,有父母的,有大哥的,有方卫国的。看到方卫国年轻时的照片,瘦瘦的,高高的,戴着眼镜,意气风发的样子。
他从抽屉里拿出铜铃,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响起来。
“德顺爷,我带卫国去黄河边了。他还记得您,问您是不是还在这儿。”
铜铃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是在回答他。
五月十五日,方卫国在北京打来电话,说复查结果很好,医生说他恢复得比预期快得多,可以正常生活了,只是不能太劳累,烟酒都不能碰了。“河生,你在上海好好过日子,别老惦记我。”方卫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的轻松,“我有儿子照顾,你那边也有老婆孩子。你少抽点烟,喝酒也别贪杯。”河生说:“早不抽了,酒也不怎么喝了。”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你戒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河生说:“老了,身体要紧。留着命,多看你写几本书。”
方卫国说:“书不写了,写够了。”河生说:“你上次也说不写了,后来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