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见惯
妈妈又在做噩梦了。
我知道妈妈又在做噩梦了。以前我会试着叫醒妈妈,现在我知道妈妈是醒不过来的。
那个梦一定让妈妈很痛苦……我也想进入那个梦,我想让妈妈别那么痛苦……可是,妈妈说,那是她的梦,而我不应该梦到那些东西。妈妈说,我应该待在凡俗世界……什么是凡俗世界?
上一次,我这么问妈妈的时候,妈妈沉默了好久,然后对我说,凡俗世界就是没有神的地方。
我知道神。我知道神是无所不能的。
妈妈又说,凡俗世界,就是不需要神的地方。
我不明白什么样的地方不需要神。神那么厉害!所有人都需要神!
……我好饿。
无所不能的神,能不能让我吃一顿饱饭呀?
……
“我差点以为我来到了小说家的小说。”杜尔米暗自嘀咕了一句,然后挥挥手,“……咳、咳咳。”
空气中的灰尘与恶臭都十分呛人。
这里是格拉德的南方城郊。这里既不向东朝着利文斯通,也不向西朝着克里斯琴,更不向北承接康古里大河的繁荣。这里是整个格拉德无人问津、最受忽略的偏僻外城。
因而这里形成了一片狭窄、拥挤,无处可去也无路可退的复杂贫民窟。无数在格拉德城内找不到出路的人们,就在这块区域苟延残喘、勉强度日。
在格拉德饥荒蔓延之时,这里必定是第一个迎来死亡的街区。杜尔米产生了如此的猜测。
他不禁低了低头,瞧见污水从石块的缝隙之中蔓延出来。明明日光热烈,但他却仿若置身于夜晚的格拉德,城市以腐烂的花汁、腐败的死亡迎接他。
他来这里完成一个小女孩的愿望。他却忧心忡忡地想,他能找到那个女孩吗?
无论如何,杜尔米一头钻进了这个光线昏暗的贫民窟。
来之前,杜尔米跟海沃德·诺伊斯打听了一下这里的情况。海沃德用惊异的眼神望着他,像是惊奇他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随后他说:“那你至少应该换一身衣服。”
“为什么?”
“因为你太光鲜亮丽了,年轻人!”
海沃德说,格拉德人大多称呼那个地方为“怪圈”。
“不是圆圈的圈,是猪圈的圈。”海沃德说,“这倒也不是因为那地方真的是什么猪圈,而是说那里有很多怪人。”
“怪人?”杜尔米更是觉得离奇。
“你知道格拉德这座城市,是怎么形成的吗?”
怪圈的确呈现出一个圆形,或者说一个陀螺的形状,或者说是一朵花的形状。
建筑像是沿着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条、围绕着某一个中心点,弯弯绕绕、曲里拐弯地建成的。
这些建筑或是石制、或是木制,但大多给人一种不太协调的感觉,因为这并非按照规划、按照图纸来建造,而是如同植物那般尽可能生长在每一个原本空置的区域;便是一块石头、一个夹缝,也能生长出一朵花。
光线阴森、建筑阴暗。灰毛的老鼠像是被烫了皮毛一样,跑得飞快。杜尔米甚至没碰上任何一个人,只是偶有一些陌生的冰冷的视线,从一些不为人知的角落投射而来,带着一种不怀好意的打量。
杜尔米在里头转来转去,绕了好大一个圈子,只觉得每一个拐角与每一扇玻璃都似曾相识。头顶上是仅有一两米宽的天空,还被人们的晾衣架与衣物分割或是遮挡了大部分。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这样一个街区里迷路了。
“起初的格拉德是一座普普通通的村落,因为这块土地地势平坦、物产丰饶,所以才聚集了一批住民。”海沃德娓娓道来,“后来,这个村庄逐渐发展壮大,却又闷头撞上了安德烈·法涅斯那个混乱疯狂的战争年代。”
这个时候,杜尔米才猛地意识到,安德烈·法涅斯并非仅仅为谢兰人带来了平静繁荣的法涅斯王朝。在法涅斯王朝之前,时光是混乱、颠倒、疯狂、血腥,又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惨烈的战争。
而那甚至是一场神战。酷烈的战争不仅仅蔓延于凡俗世界,更猖狂于神秘侧。或许和平才是来之不易的,或许冲突才是司空见惯的。
史书上,人们只说,安德烈·法涅斯起于微末、兴于征伐,最终建立起辉煌的帝国。
人们全然忘了——不,因为【时历】的存在,普通人的确不会知晓——那场战争带去了多少的流离失所与死伤惨重。
“为了躲避战火,很多人才流落到格拉德。但格拉德的地理位置,恰恰决定了这座城市是兵家必争之地。这里发生过惨痛的守城战、夺城战,有无数士兵死在城外的战壕,也有无数平民死在城市之内。
“……你应该知道,格拉德之外满是荒野,土地并不适合耕种。但那或许是因为,人们的尸骨仍旧填满了那些土地,只是后来的定居者不愿打扰他们死后的安宁。”
杜尔米茫然无言,只好沉默地聆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