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河底最湍急、最险恶的暗流一路前行,最后钻进了一个除非有人指路、否则永远会被忽略的梦泡之中。
那是一条小鱼吐出的泡泡。杜尔米不明白这里怎么会有鱼,不过他转念一想,这可能是梦境生物吧。
并非是一场梦,而是一场梦中的生物。
莱拉纳的人偶就在这场梦中。但杜尔米看到她的时候大吃一惊,因为这真的就是一个人偶:摆在窗台上,顶多只有手掌那么高,看起来精美又别致。
“是从一位木匠的梦里拾取的。”莱拉女士轻声解答,“木匠老了,手开始颤抖,老是会梦见自己从前的作品。”
于是,梦境的神明拾取了他的梦。他年轻时的作品再如何精致,顶多也只是去到凡世的有钱人的家里,成为一件无人问津的装饰品;如今,等他老了,这个梦中的木偶却成了神的代行者。
“你好啊,莱拉。还有杜尔米,真高兴见到你。”莱拉纳很高兴地跟他们打招呼,“我正在维赛德斯呢,这里有许许多多的冰雕,你们喜欢吗?我可以给你们带两件……天气很热?没关系,我从梦里寄给你们。”
这也行?杜尔米大为震撼。他突然意识到,比起这些神秘侧的神明,他对于神秘侧力量的运用还太过朴素了。
这下杜尔米就坐等礼物送达了。
见识了杜尔米自己的梦、拜访了梦境的神明、收获了一件礼物,还顺便解决了一些从前的困惑,杜尔米以为此行很有收获。在【遮兰】将要启航的现在,他很高兴自己还能再度拥有一些值得纪念的记忆。
或许就是因为他太高兴了,所以他暴露了一些深藏在心中的想法。
莱拉女士突然问:“杜尔米,你打算牺牲你自己,是吗?那位逐光女士做的事情,其实给了你启发……是吗?”
杜尔米被问得猝不及防,有些为难地垂了垂眼睛。不过,他的沉默就已经给出了回答。
莱拉女士轻轻一叹:“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我不会阻止你。但是,我们现在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别这么悲观。实在不行……”她停了停,“埃默森说,让伊斯去死。我赞同了。”
杜尔米:“……”
这真的不是什么私人恩怨吗……
杜尔米的表情让莱拉女士莞尔,她知道杜尔米在想什么,也知道自己这么说一定会让杜尔米这样想。
不过,她确实不希望这个话题太过沉重与压抑。
杜尔米明白莱拉女士的意思,他仔细思考了一下,就说:“我知道,而且我也不会主动寻死。绝对不会。但是,在如今这个关头,我确实会考虑各种各样的情况,包括牺牲与死亡的可能性。”他耸了耸肩,“我还以为这叫成长呢。”
他的语气让莱拉女士意识到,他确实成长了,而且他是认真的。
但就是那种认真,让莱拉女士感到一种轻微的——身为神而非身为人的——愧疚。在神明彼此拖累、怠慢光阴的同时,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却用了几年时间,成长为他们所有人与所有神都必须仰仗的存在。
“……而我在这里讨论的,不是牺牲,也不是死亡。是你,杜尔米,是你本身。”
莱拉女士缓缓说。
这下杜尔米有点儿费解了。他本身?他本身有什么值得探讨的?还是说……
“人的梦境是轻率的、一触即破的,人的灵魂是轻盈的、过于脆弱的。就是这些看起来不值一提的东西,最后构成了整个世界。作为一名收藏家,总有人说我收集的东西太过简陋、太过平凡……”
譬如,阿德琳的那本遗作。这毕竟是未完成的作品,学术价值高不到哪里去。但莱拉女士仍旧准时出现在那里,成为这本书的第一位读者。
这就是她的理念,也是她想跟杜尔米说的话。
莱拉女士停顿了片刻,最后郑重地说:“但梦境珍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