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初雪之后, 冬日彻底来了。
韩旭巡视永定河的时候,高坐马上,远远瞧见大河结冰, 天堑变通途。
大坝修成, 修筑河道的河工早散了,如今只剩几个驻守的小吏。他们远远瞧见他来, 忙理了衣袍上前问安牵马——他们对韩旭已经很熟了,原以为是侯爷家的少爷来挂个闲差, 没想到这河坝都是人家修的。
但韩旭没有下来也没让人跟,而是一个人策马, 绕着整个永定河坝转了一圈。
他来时,尚觉天色寒凉, 再后来, 是一身的热汗淋漓。他遥望着安静伫立在面前又好似在远处的河堤时,心里并不平静。
方师傅曾说过京城有一条难治的河,像是一匹桀骜不驯的马, 却养活了数以万计的人, 如今在他们眼前的恩水也是, 所以他并不麻木。每一次上山下河都像是在驯马。识马骨通马性亦是识水脉通水性, 我们既要御它也要驭它, 所以不要害怕。
他那时候没读过书,连字也认不得几个,所以对方戟这样出口成章的人自来崇拜,几乎这人说什么, 他都相信。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往恩水渠送工材成了他最向往的事,像是在私塾窗边偷听了许久的穷小子, 终于有机会能坐进去听夫子讲学……韩旭遇到了自己的老师。
那是韩旭第一次见到方戟,虽短暂却难忘。韩旭从没细想过令他难忘的仅仅是方戟,还是那段忙碌又充实平静的时光,这几年来,他从未回头看过那段日子。
是直到昨日和温宜提起,无数回忆如江涛翻涌而来,才叫韩旭发现那些事在他的脑海里那么清晰,甚至一些微不足道的点滴都历历在目,也叫他发现,哪里有什么风平浪静?
他一个没见识的人陡然长了世面,日日沉浸在听新奇事的乐趣中,却忽视了,日子就像是恩水决堤,早已不再平静。
那分明是个开始,也是个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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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蛰兽眠之时,西北四郡正是紧张的时候,他们挨着西羌和匈奴,一年到头少有安定的时候,何况岁近年关。余锞高坐马上,遥遥望着烽燧线,知道要打一场胜仗,才能安心回京。
四更天。
星月高悬。
余锞带着八百精骑,无声无息地出了营寨,踏雪的马蹄裹了草绳,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响,空旷的荒野上呼啸着已经吹了半年的风,他们趁着夜色,在这样的啸唳里像一股黑色暗流,贴着定远山北麓向西行进,巡视着暗色中的一切可疑。
天光即白时,斥候从前方折返:“将军,前方二十里发现匈奴游骑,两千人,正在定远关北面的河泽边扎营。”
听见的将士都微微变了脸色。
余锞高坐马上,说的是:“把火铳装上。”
孙副将闻言一惊:“将军,那些火铳不是……”
是四年前,定军营研制出来的新式火器——铁筒藏药,药线点火,弹丸射出百步之内可穿重甲,那是举世无双的武器,刚一研制出来便让所有将士统帅大吃一惊。
只可惜后来新烛教入关,研制出这火器的军匠全死了,火铳也不翼而飞,谁都不知去了哪里。
孙副将什么意思,余锞知道——火铳不翼而飞,图纸残卷不剩半片,知道如何制造这个火器的军匠也死了个干净,他若是拿出这火器,便说明他与当初的事脱不开干系。
可他有什么办法?这些年来,匈奴西羌对大靖的侵扰越来越频繁,攻势也越发强劲,匈奴是戈壁草原长大的野人,又擅骑射,朝廷的圣旨来了,如果不用火铳,他甚至不知自己能不能回京。
“怕什么?定军营和军器营的人全死了,新烛教入城,那是大胜,就是定远军也没剩下几个。”余锞回头看了他一眼,“能有几个人认得这东西?”
翌日夜,一百铳手又一千余骑趁夜出营,踏雪走得很稳,他们沿着山麓,踪迹被夜色也被风雪掩盖,即使扯着耳朵,也只能听到细碎的声响和偶尔的马鼻音。
行进了不知多久,最后他们选择埋伏在定远关北的一片缓坡上,坡前是一片开阔的冰沼,冬天的枯草齐腰高,正是“掩人耳目”的好去处,也是匈奴北进的必经之地。
铳手伏在坡顶的枯草丛中,火铳已“上膛”,每个人面前都插着香,香头忽明忽暗,如同他们正在等待的时机。
风雪又盛了,一阵阵地扑面而来,像是雨又像是沙尘,迷人睡眼又催人清醒。
就这么等了不知多久,斥候从坡下摸了上来,明明是压着声音的,却叫人精神为之一振:“将军,匈奴兵到了,距此五里,两千骑。”
余锞抹了把脸,为了醒神也为了接下来的硬仗——
天色已淡,晨光熹微,初晨前的冰沼泛着刺骨冷意,寒气从冰面上一层一层地往上冒,埋伏了一宿的将士早已冻湿双腿,却始终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坚守着最后的战意。
终于,荒野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紧接着,黑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黑色的潮水汹涌而来。四蹄踏在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