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

埃琳很不满意，今天晚上，在她宽敞、寒冷的客厅里，只有五个人坐在壁炉旁边。当然，这是因为天气太坏，使得大多数成员没有来。天气这么恶劣，很多人就不愿意到这里来大声朗读自己的习作，然后倾听其他人很不专业的批评。

不过，埃琳还是觉得很遗憾，人这么少，在一起就很没意思。另外，也显得过于冷清，大家都兴奋不起来。

“韦伯先生，我们应该开始了吗？”她问。

韦伯先生是一位五十岁的男人，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他瞥了一眼时钟，两只大手使劲擦了擦。

“才过了二十分钟，”他说，“最好再等几分钟。你知道，雪很大，公共汽车——”

“我认为我们应该开始了。”彼得太太说，她仍然穿着皮大衣，不肯脱下，她就像一只老鼠一样瞪着眼睛。“今天晚上我们有很多文章要讨论。我带来了自己写的一篇爱情小说，如果你们愿意听的话，我可以读给大家听听。另外——”她指了一下她身边一位面露微笑的姑娘，“威廉斯小姐给我们带来了她写的心理小说中的一章。另外，沃尔特先生要给我们读他四季歌谣中的一首。这次读的是夏季诗，是吗，沃尔特先生？”

“对，是夏季诗。”沃尔特眼睛盯着地毯说，他是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但是，你要知道，那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夏季。是我所理解的夏季——”

门铃突然响了，埃琳站起身，迫不及待地跑去开门。她边跑边想，又来了一个，这样就有六个人了，这很不错，不过，我真希望我没有做那些奶酪三明治……

她一打开房门，一阵风带着雪扑面吹来。随之而来的，是一个矮个男人，他就像是被风吹进来的一样。他穿着黑色大衣，显得非常瘦小。

“你以前没有参加过讨论会，是吗？”埃琳开口说，然后突然停了下来，因为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她看到陌生人凝视着她，露出久别重逢的喜悦。

“我们——我们以前不认识。对吗？”她很难为情地说，那个小矮个似乎回过神来。

“哦——哦——不认识，”他赶忙说，跺了跺脚，把上面的雪跺下来。“真的一点儿也不认识！我只是——我似乎有一种感觉——”

他又用那种古怪的、久别重逢的眼光凝视着她。埃琳觉得有点儿不舒服，她不能忍受那种眼神，想要尽快避开。

“来吧，见见其他人吧。”她不安地说，急急忙忙领着他走进客厅。

“我叫费罗，”他说，“阿兰·费罗。”

他瞥了一眼屋里的人，乌黑的眼睛炯炯有神，屋里的人流露出很感兴趣的神情。他们谁也没有听说过他，但是，他说话的口气让他们觉得应该知道他。他们每个人心中都在想，也许他就是期盼已久的一位真正的作家！一位真正的作家不仅自己出版作品，还能告诉他们如何出版他们自己的作品……

他们这样想着，五双眼睛专注地盯着来人，对他表现得非常热情，为他搬来椅子，向他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

但是，阿兰·费罗并不是很想交流。不，他不认识他们中的任何人。他写得并不是很多，他不是一个多产的人。他也没有带来什么作品读给大家听，还是大家读读自己的作品吧。

于是讨论会开始了。阿兰·费罗一动不动地坐着，紧闭双眼。让大家失望的是，每个人读完后，他并没有提出任何评论和意见，只有当大家问他带来什么时，他才睁开眼睛。

“是的，”他承认说，“我带来了一篇作品。实际上，那是一部作品中的一部分。我正在写我的自传。”

他期待地环顾四周，发现大家都流露出一种失望的神情。这么看来，他并不是一位真正的作家，而是跟他们一样，是一个文学爱好者。但是——

“我要你们明白，”陌生人继续说道，“我写自传的目的，就是让读者真正地接触我的自我，把他或她拉入我的心灵生活中。我相信，我所使用的方法，以前从来没有人使用过……”他说话的时候，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埃琳的脸。她再次感到一种不安，那也许不仅仅是不安，甚至是一种恐惧。这太奇怪了，她暗地里安慰自己，这可能是自己太敏感了。他只是一个平淡无奇的小男人，不必大惊小怪。她努力让自己安下心，听他读他的手稿，那手稿厚厚的，已经很破烂了。

“任何受压抑童年的自我怀疑和自我意识……”

他读了起来。埃琳时不时地看看墙上的时钟。她想在费罗先生读完前，出去准备茶，希望费罗先生不会为此而不高兴。她也希望他没有注意到彼得太太穿着皮大衣，已经睡着了，随时可能打呼噜。

韦伯先生坐在埃琳旁边，他一个劲地在他自己的手稿背面做笔记。毫无疑问，他正在为接下来的激烈批评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