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
木
怎么说呢,她们当年都是毛纺厂的女工。为了生活,她们从这个城市迁徙到了另一个城市,她们能做什么呢?也只能做做保姆,或者去当钟点工,或者去小饭店帮着洗碗择菜。她们就像是某种鸟类,什么鸟呢,还不太好说,对啦,她们应该是那种羽毛一点点都不鲜艳的候鸟,总是飞啊飞啊不停地飞,追逐着可以让她们生存下去的必需和温暖,所以她们不少人都纷纷飞到这个城市里来了,而她们之间的这个或那个,忽然某一天在街头相遇了,尖叫一声,抱在一起,把旁边的行人吓一跳,先是两个,然后是三个,然后是许多人。一个人的伤感有时候碰到人多的时候那伤感就会被分割了,变成了零零碎碎的一小块儿一块儿,或者是,怎么说呢,那伤感有时候竟然会变成了快乐。所以她们也经常聚会,只要时间上有这个可能。三个,五个,或者是两个,如果恰巧她们都有时间,或者是可以把时间挪兑一下。她们可以找一个最最便宜的街边小店,每人来一碗面,或者再外加一个夹肉馍,这种小店一般都供应免费小菜,巴掌大的碟子挟一碟放在那里,齁咸。吃在这种时候是次要的,主要的是说话。她们大多都居无定所,现在的商品房都在天上,在高不可及的云端,她们只能仰起脸看,也许她们连看的资格都没有。她们这些姐妹,或者就四个人合租一间地下室,那种八百元一个月的地下室,每人摊二百,既没窗子,又没通风,夏天那个热啊,但她们也习惯了。反正也只不过是睡一觉,或者她们会去买一个铁皮桶改做的那种蜂窝煤炉,既可以烧水,又可以做简单的饭,住地下室的人和她们都差不多,谁也不会说谁。这样的地下室是污浊的,光线是暗淡的,墙面上都是经年的油污,地下是水,烂菜叶子,乱七八糟的垃圾,踩瘪的塑料饭盒,烂塑料袋子,一下楼梯拐角的那面墙上更乱,写满了各种的电话号码,既包括通下水的联系电话又有按摩小姐的联系方式,还有发牢骚的话,最简单的那一句写得最大:我操你妈北京!或者是画了一个很大的女性生殖器,旁边又是一行字,我很穷但我很猛!这一切,地下室里的人们好像都视而不见,夏天来的时候,地下室实在是太热,她们有时候晚上连门都不关,小偷根本就不会来这种地方作业,他们瞧不起这种地方,也许会有流氓,但不知为什么他们也未曾光临过这地方。但这地方有小姐,说是小姐,但岁数已经不小了,衣着朴素,少寡语,也在这地方租了房,有时候还会有模样暗淡神情兴奋的男人过来,关了门,即刻就有动静会从里边传出来。大家都知道那个女人是小姐,但也都居然不小瞧她,这个做小姐的女人为人特别好,会帮着别人做各种事,再脏再累也不怕,人们倒觉得奇怪了,不少人都在心里想:小姐原来是这样啊。王娜就住在这种地方,和另外三个人合租了地下室的一间,王娜现在给一家很富有的人家做保姆。这家人也只五口人,年轻的夫妇和他们的才五岁的小孩儿还有爷爷奶奶,而现在,只有老头一个人在偌大的屋子里待着,做奶奶的已经随儿子一家三口去了国外的一个遥远的城市,他们的孙子需要人照看。而老头又不能离开这个家,这个家也需要有个人。老头的岁数也大了,王娜就留下来了。
“没有别的意思,”王娜对电话那边的女工友兴奋地说:“就是想大家一起玩玩。”电话另一边的工友马上就兴奋了起来,说这可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在家里聚餐?”工友在电话里停了停,好像是不太相信王娜刚才的那句话,“晚了还可以睡在你那里?”“跟你说没问题。”王娜说这边的房子要多大有多大,“不会是挤在一张床上吧?”王娜过去的工友在电话里说,王娜说这里有四间卧室,楼上一间,楼下三间。“够了,我们可以好好玩儿一晚上。”接下来,王娜就和她过去的工友们合计吃什么?怎么出钱,一种方式是每人带一个菜过来,一种是每人出一百元然后由王娜来安排,大家都知道王娜的饭菜做得好,王娜来北京后还专门上过月嫂培训班,也许是做月嫂的缘故,王娜现在很胖。王娜是一家一家做过来,做到这家的时候,这家人就死活不让王娜走了,在她的工资之外又加了五百让她留下来。王娜的汤煲得好,一个猪蹄汤要煲整整两天,其他菜做得也好,是鸡有鸡味鱼有鱼味。老头前几天去了外地,去参加一个聚会,过些日子才能回来,这样一来好了,屋子空了下来,王娜可以让工友们过来在这家人的家里搞一次聚餐,可以好好儿说说话吃吃东西,她们一直没有机会好好聚一下,她们没地方可以聚会,也没机会好好吃点什么东西。王娜在心里算计好了,要香喷喷炖一锅肉,再炖两只鸡。再弄几个凉菜,还要弄一个青椒酿肉,因为王娜比较爱吃这个菜,又辣又香。她爱做的另外一个菜是南瓜酿肉,是又甜又好吃。王娜还要买两颗西瓜,还要买一些别的水果,比如桃子,这几天桃子也便宜了。
“过来吧过来吧,晚上都过来。”王娜和女工友们说好了。
“老头不在,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王娜又说。
“会不会突然回来?那老头?”女工友们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