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旁,双手合十在胸前,面容安详平静,像一尊温润的白玉观音,不催不迫,只是等待。
张三也没有动。
他仍然低着头,垂着手,像一个被人忘在角落里的扫帚。
沉默如石。
呼吸声都听不到。
仿佛他连呼吸都不配在这间屋子里发出声响。
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难以忍受。
贾母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天平上。
天平的一端放着她那面新添皱纹的铜镜,另一端放着那双满是泥垢的枯手。
天平在摇摆。
来来回回地摇摆。
她的嘴唇动了动。
终于开口了。
“这……”
她的声音比方才还要沙哑,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个字都要费力地挤出来:
“真人当日所言,只需与你一人……如今怎的又多了个人?”
她没有用“他”来称呼张三。
连用代词指代都觉得是在承认那个人的存在。
她只说了“多了个人”。
李四的回答不疾不徐:
“老夫人容禀。
贫道上次说过,春回之术需师徒同施。
贫道持有法力,舍弟持有灵机。
二者缺一不可。
贫道的法力是‘引’,引导灵机归入老夫人经脉之中。
舍弟的灵机是‘源’,是天地造化凝于肉身的精纯之气。
无源不生,无引不通。”
他顿了顿,声调略微放低了些许:
“贫道知晓老夫人心中不适。
舍弟相貌粗陋,出身卑微,与老夫人之尊实在天差地别。
但正因如此——”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灵机才珍贵如斯。
天地间蕴灵之体万中无一,从不择容貌品相。
越是形容枯槁之人,灵机越是充沛浑厚。
如同朽木之中藏金玉,淤泥之下生莲花。”
贾母的眉头拧得极紧。
她听懂了他的意思:正因为这老杂役长得不是人样,所以才有用。
长得好看的没有这个本事。
道理她能听明白。
但道理和感受是两回事。
道理说得再圆,也抵不过她低头一看那双泥手时胃里翻涌的那股酸水。
“老身……”
她开口又停住了。
她在犹豫。
犹豫要不要说出“老身做不到”这五个字。
说出来很容易。
说出来之后,转身走就是了。
回到贾府,继续做她的老太君,继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天比一天老,继续强颜欢笑假装不在乎。
回到那个她已经过了几十年的日子。
可她不想回去。
她怕。
她怕老。
怕死。
怕自己变成一个连丫鬟都要暗地里嫌弃的行将就木的老太婆。
怕有一天照镜子时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那种恐惧是骨子里的,比面对刀枪还要深入骨髓的一种慢性折磨。
她的脚往后退了半步。
凤冠上的珠翠又一次因为她的动作发出了细碎的叮当声。
在寂静的含春阁中,那声音格外清晰。
李四看到了她后退的那半步。
他没有着急。
没有追上去。
没有再开口劝说。
他只是缓缓地从自己宽大的袖口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面铜镜。
巴掌大小,背面錾了缠枝莲纹。
镜面磨得极亮。
他将铜镜翻转过来,镜面朝向贾母。
然后他用另一只手在镜面上方轻轻一抹。
镜面上浮现出了一个影像。
贾母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不是普通的倒影。
镜中映出的是一个女人的面容。
不是贾母自己的面容。
是另一个人。
那张面孔……贾母认得。
那是赵老诰命。
诚恪公赵国梁的遗孀。
今年七十二了。
贾母在各种宴席上见过她无数次。
去年秋天那一回是最近的一次,当时赵老诰命满面老态、步履蹒跚、说话时气都喘不匀。
七十二岁的人了,比贾母还大七岁,老得比贾母更厉害。
可镜中这张面孔——
贾母的呼吸骤然急促了起来。
镜中的女人面若桃花,肤光如雪。
脸上没有一丝皱纹。
嘴角微微含笑,眼波流转,面颊丰润。
不像七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