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一个年逾古稀的老太太。
但今天坐在上首的这个女人——
面容光润,皮肤白皙柔和。
虽然仍有皱纹……
但那些皱纹浅了许多,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大半。
眼角的鱼尾纹几乎看不见了,额头的抬头纹也淡了不少。
眼袋消退了,目光炯炯有神,精神矍铄得不像是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倒像是五十出头的盛年妇人。
最明显的变化是气色。
上个月太皇太后的面色暗沉发黄,今天却是白里透红,润泽光亮,仿佛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什么东西滋养过了一般。
太后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惊,上前两步,屈膝行礼。
“儿臣给母后请安。”
“起来吧。”
太皇太后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上个月那种略显沙哑疲惫的嗓音,而是清朗有力,中气十足:“赐座。”
太后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下来,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
她不敢多看太皇太后的脸……
但目光控制不住地往上首飘。
太皇太后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缂丝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云纹,头上戴着一支点翠凤钗,通身的气派与从前并无二致……
但那张脸、那个精神头、那个气色,简直判若两人。
“这些日子身子可好些了?”
太皇太后端着茶盏,语气平淡地问。
“听说你一直头疼,哀家还担心呢。”
“回母后的话。”
太后低着头说:
“儿臣的头疼已经好了许多,让母后挂心了。”
“好了就好。”
太皇太后喝了一口茶。
“你也是,年纪轻轻的,动不动就头疼不见人,传出去不好听。”
太后心中微微一刺。
“年纪轻轻”四个字从太皇太后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描淡写。
太后今年五十五岁了,在太皇太后眼里,五十五岁确实是“年纪轻轻”。
但问题是,太皇太后今天看起来,竟比太后还要年轻。
太后抬起头,终于正面看了太皇太后一眼。
四目相对。
太皇太后的目光沉稳而锐利,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种笑意里有矜持、有优越、有一种“哀家什么都知道但哀家不说”的从容。
太后的心跳快了几分。
“母后近来气色极好。”
太后说,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儿臣看着母后精神头这样足,心里头高兴。”
“是么?”
太皇太后放下茶盏,用手帕轻轻拭了拭嘴角:
“哀家近来确实觉得身子骨比从前硬朗了些,大约是入了秋,天气凉爽,睡得好了。”
“是,秋天养人。”
太后附和道。
但她心里翻江倒海。
秋天养人?
秋天能把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养成五十岁的模样?
太后不信。
她绝不信。
“对了。”
太皇太后忽然换了个话题:“前几日荣国府的贾老太太进宫来请安,你见着了没有?”
太后一怔:
“贾老太太?
“儿臣那日正头疼,没有见。”
“可惜了。”
太皇太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贾老太太如今的模样,你若见了,怕是要吃一惊。”
“怎么说?”
太后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她呀。”
太皇太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她如今看着,哪里像六十多岁的人?
“倒像是四十出头的模样,脸上的皱纹少了大半,皮肤白里透红,走路都带风,精神头好得很。”
太后的呼吸滞了一瞬。
“贾老太太一向保养得好。”她说。
“保养?”
太皇太后又笑了一声:
“保养能保成那样?
“哀家活了七十年,还没见过保养能把人保年轻二十岁的。”
太后沉默了。
她不知道太皇太后为什么要主动提起贾母的变化。
是无意的闲聊?
还是有意的试探?
又或者,是某种暗示?
太皇太后自己也变了。
贾母也变了。
两个人都变了。
太后的脑子飞速转动。
“母后说得是。”
她笑了笑,语气轻松:“改日贾老太太再进宫,儿臣一定去见见她。”
“嗯。”
太皇太后端起茶盏,不再多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