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从工作台旁站直身体,将那串汽修厂的钥匙紧紧握在手里,准备一会儿送去前面的门房。
在走过妈妈身边准备离开时,他停了一下。
“最后,抱一下总行吧?”
妈妈看着他,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半步。
黄震等了几秒钟,主动抬起沾着机油的双手:“放心,我就抱一下,不干别的。”
妈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向前迈了一步。
黄震伸出双臂,轻轻抱住了她。
他确实守了规矩,没有乱摸她敏感的地方,也没有趁机去亲她,只是把下巴短暂地贴在她穿着警服的肩膀上。
妈妈的双手始终防备地垂在身体两侧,没有任何回应,就这么任由这个告别的拥抱停留了几秒钟。
“你以前在家里做的那个糖醋排骨,味道确实挺好吃。”黄震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妈妈抬起手,在他散发着汗味的后背上,客气地轻轻拍了一下。
“到了南边重新开始,少喝点酒,好好干你修车的手艺。”
黄震松开她,干脆利落地后退了一步。
“走了,林警官。”
他弯下腰,拎起地上那个破旧的帆布包,转身大步朝仓库门外走去。
就在黄震伸手抱住妈妈的那一瞬间,坐在车里的孙强眼珠子都红了,一把推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就要冲下去。
我眼疾手快,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整个人重新拽回了座位上。
“你他妈瞎了吗?你没看见她的手是怎么放的吗?”我压低声音冲他吼道,“她根本什么都没做,连碰都没碰他!”
“他抱她也不行!”
“那是她自己的事!是她自己选择的告别方式!”
孙强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也毫不退缩地盯着他的眼睛:“你自己在面馆里信誓旦旦地说过,她不是谁拿来炫耀的私有物品,她有自己的主见。现在这事轮到你了,别想着去替她做决定!”
孙强咬着牙,最终还是用力地重新关上了车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几分钟后,黄震拎着帆布包从仓库门口走了出来。他朝我们停在马路对面的车看了一眼,显然他早就发现了我们一直在跟踪、监视。
他并没有走过来挑衅,只是隔着一条马路,嚣张地朝孙强竖了一下中指。
孙强冷着脸坐在车里,盯着他,没有作声。
黄震无所谓地笑了笑,转身向不远处的公交站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黄震走后没多久,妈妈随后也从仓库里走了出来。
她直接走到我们的车旁,拉开后排车门坐了进来,将手里的皮包放在身边。
孙强立刻回过头,压着火气质问:“他刚才在里面,为什么抱你?”
“告别。”妈妈语气平静。
“你居然就让他那么抱了?”
“嗯。”
孙强的脸色一下子阴沉到了极点。
妈妈看着他,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强强,我今天去了结的,是我自己的过去。你可以为了这事吃醋,但你绝不能因为吃醋,就失去理智冲进去打人。我说了,今天我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制造新麻烦的。”
“他刚才在里面还跟你说什么了?”孙强依然不依不饶。
“他问我以后还有没有旧情复燃的机会,我告诉他没有。”妈妈看着孙强的眼睛说道,“他还开了一句不合适的玩笑,也当场被我严词拒绝了。”
孙强立刻警觉地追问:“什么玩笑?”
妈妈伸出手,越过座椅靠背,轻轻碰了碰他嘴角那块纱布:“怎么,你一定要把那些恶心的话听全了,然后再去满大街找他打一架才甘心?”
孙强终于闭上嘴,不再盘问了。
妈妈这才转过头,看向坐在驾驶位上的我。
“浩然,妈妈以前糊涂,跟黄震在一起,那是我自己做出的错误选择,我认。”她坦诚地说道,“今天把这段关系彻底结束,也是妈妈自己的选择。这里面确实有很多不好看的事,但妈妈现在不想再继续骗你了。”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后视镜里她那张脸:“你当初,真喜欢过他?”
“喜欢过。”她没有否认。
“那孙强呢?”我紧接着问。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一会儿。
妈妈转头看向坐在前排的孙强。她伸出白皙的手,手掌温柔地落在孙强的肩膀上,细心地替他把刚才急着下车打人时弄歪的衣领理平整。
“他是妈妈现在,以后,最终选择的人。”
听到这句话,孙强脸上一直绷着的阴沉,终于慢慢淡了一些。
我没有再说话,默默地发动汽车,带着他们两人离开了这片破旧的汽修厂。
回到家属院以后,妈妈在玄关换上了拖鞋,径直走进主卧换下了那身因为黄震的拥抱而沾染了些许机油味的警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