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按。
每按一下,她的身子就轻轻颤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有时候是肩膀,有时候是腰,有时候是那只被二狗子牵着的手。
那颤抖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我看出来了。
二狗子也看出来了。
“娘,你真的没事?”他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你脸怎么这么红?”
她的脸确实红了。
那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蔓延到脖子,蔓延到那奶白色针织裙的领口下面。
那红不是羞的,不是热的,是那种被电击后才会有的、不正常的潮红。
她的呼吸也有些急促,那满得惊人的胸在那针织裙下轻轻起伏着,一下一下的。
“有点热。”她说,抬起那只空着的手,在脸旁扇了扇,“这超市暖气开得太足了。”
二狗子没再追问,可他的眉头皱着,那眼睛一直看着她,那眼神里有担忧,有心疼,有一种“你明明不舒服为什么不告诉我”的困惑。
我站在后面,看着他们。
看着母亲那故作镇定的侧脸,那微微抬着的右眉,那弯着的嘴角。
看着二狗子那关切的眼神,那笨拙的、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手。
看着他们牵着的手——她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小小的,白白的,微微颤抖着。
我按了一下。
又按了一下。
又按了一下。
她的身子颤了又颤,那颤抖从她的肩膀传到她的手臂,从她的手臂传到她的手上,从她的手上传到他手里。
他握得更紧了,像是怕她摔着,又像是想用自己手心的温度,去暖她那微微发抖的手。
“娘,你手怎么这么凉?”
母亲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感动,是心疼,是“你这个傻子”的那种、说不清的复杂。
“没事,”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真的没事。”
她挽住他的胳膊,把身子往他身上靠了靠。
那饱满的胸贴着他的手臂,那软软的、温温的触感,隔着那薄薄的针织裙,传到他身上。
他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又放松了。
他们就这样挽着手,继续往前走。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忍着什么。
那被谷道内身体深处带来的颤抖,一阵一阵的,从她身上传过来,传到他身上。
他以为那是她在发抖,是冷了,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把她搂得更紧,用他那瘦小的、却结实的身子,替她挡着那并不存在的风。
我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感觉,像是赢了,又像是输了。
我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她的肩膀颤了颤,脚步顿了顿,然后又继续走。她没有回头看我,一次都没有。
可我知道她知道。她知道是我。她却选择不回头。
二狗子停在一个奶酪柜台前,指着里面一块发霉的奶酪问她什么。
她凑过去看,那侧脸离他很近,几乎要贴着他的耳朵。
她轻声说着什么,他听着,点点头,那张丑脸上全是认真的表情。
我站在后面,看着他们。手里的遥控器,没有再按。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不想按了。
超市里还是那样冷气十足,那淡淡的、高傲的香气还在鼻尖萦绕。
那些一百多的苹果,那些十几块一克的牛肉,那些二十多一盒的小番茄,还是那样整整齐齐地摆在货架上,像博物馆里的展品。
可我的目光,不在那些东西上。
我的目光,落在他们牵着的手上,落在她靠着他肩膀的样子上,落在他看她的眼神上。
那眼神里,有光。那光,不是超市的灯光,是别的什么。
我忽然觉得,那遥控器在我兜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
母亲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微微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
可我看清了。
那眼神里,有哀求,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别闹了”的无奈,是“你知道我有多难”的委屈,是“你是我儿子,你就不能放过我吗”的那种、心酸的东西。
我低下头,把手从兜里拿出来。
空着手,什么也没拿。
再抬起头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到前面去了。
二狗子推着购物车,她挽着他的胳膊,两人挨得很近,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她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很淡,可那笑里,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真心的欢喜。
他也在笑,那张丑脸笑起来还是丑,可那笑容里,全是光。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购物车在锃亮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轻的轱辘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