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面排到长桌上。芷芸的脚已经能正常走路,仍不适合久站。她刚进门时坐在我旁边,妤晴去拿三杯饮料;等妤晴回来,芷芸却把自己的电脑移到桌子另一端,说那里比较靠近插座。
「这里也有。」我指着脚边的延长线。
「没关係,我那边比较方便。」
她走得太快,椅子都没有推回去。
妤晴把其中一杯无糖茶放到她的新位置,又把另一杯推给我。
「你惹她喔?」
「没有。」我回答。
「那她干嘛跑掉?」妤晴追问。
「我怎么知道。」我看向桌子另一端。
芷芸隔着半张桌子抬头。
「我听得到喔。」
「那妳自己说。」妤晴问,「妳干嘛坐那么远?」
「真的只是插座。」
妤晴看向我脚边亮着灯的延长线,没有继续追问。
下午整理居民照片时,有一箱旧资料需要从地上搬到桌面。芷芸伸手要抬,我先把箱子接过来。
「妳脚才刚好。」
「这是手搬,又不是用脚。」
「妳搬了还是要走。」
「我可以。」
「那妳拿上面那迭。」
我把重量较轻的资料夹分给她,自己抱起纸箱。
芷芸站在原地,手里只拿着薄薄一迭纸。她看了那个箱子一会,忽然说:「你不用每次都记得。」
「什么?」
「我的脚。」
「还没完全好,就要记得。」
她低下头。
「喔。」
妤晴就在桌子另一边。
她听见了,手里原本正在对齐的照片停了一下。下一秒,她把照片交给旁边的人,快步走过来,从芷芸手中接走那迭资料。
「我拿。」
「这个很轻。」芷芸说。
「我刚好要过去。」
妤晴转身走在我们前面。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回头催。到了另一张桌子,还替芷芸把椅子拉出来,叫她不要站太久。
可是从那天起,三人群组里的讯息变少了。
资料仍然照进度完成。芷芸会在晚上把校正好的图传上来,妤晴负责确认访谈内容,我则处理檔名、座标和最后的备份。只是芷芸不再像最初那样问我「这样可以吗」,也不会在会议结束后多留半分钟。
六月上旬,她甚至连续三次说期末报告太忙,没有进语音会议,只把檔案整理好交给妤晴。
她不是完全消失。每次我在群组标出错误,她仍会在几分钟内改好;我说哪个檔名少了编号,下一版便会连同前后十几份一起重新确认。只是所有回覆都从完整句子变成「收到」或「已改」,连原本偶尔出现的贴图也没有了。
那不像做错事的人躲着责骂。
反而像她正在很用力地守住某个自己才知道的距离。
我问妤晴她是不是还在为脚伤过意不去。
「她很容易这样。」妤晴说,「觉得麻烦别人,就会躲很久。」
「可是已经过一个多月了。」
「所以才要把她抓回来。」
「怎么抓?」
妤晴没有回答。
六月第三个星期,期末考结束后的星期三,群组忽然重新跳到最上面。
「最后一批原始照片在我家,报告下星期要交。」妤晴说。
芷芸回:「我把缺的页面线上补完就好。」
「原图太大,传来传去很慢。」
「那我去系馆处理。」
「我们都考完了,妳跟我回台中住一晚。星期六整理,星期日再回来。」
芷芸隔了五分钟才回。
「不要啦,这样很麻烦妳家。」
「妳以前又不是没住过。」
「可是还要叫建雄——」
她打到这里,讯息停住。
几秒后整句被收回。
妤晴却看见了。
「他本来就要弄备份。」
「我可以整理好再给他。」
「芷芸。」
群组安静很久。
妤晴又传:
「不要想太多。」
「妳没有麻烦谁,也没有人在躲妳。」
看到第二句,我才知道妤晴也发现芷芸正在避开。她是不是和我一样,把原因放在脚伤、资料,或第一次见面时的尴尬上,我不知道。
芷芸最后回了一个「好」。
那天晚上,妤晴私下传讯息给我。
「下星期芷芸会来我家住,我们在十一楼整理。」
下一句隔了十几秒才出现。
「你也要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