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巨大的压迫感下,他彷佛在倒映的波光中,看见了死亡的倒影。
那一刻,时间彷佛被拉长了。
他看着那双漆黑如死潭般的眼睛,那里头映着渺小如微尘的自己。那是一种绝对的强大,是无数次在汪洋中猎杀、撕碎、吞噬后沉淀下来的冷血与孤傲。
虎鲸就这样保持着静止,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时缃能感觉到牠在等,这和他的猜测一样,牠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极其严苛的狩猎规则。牠在观察猎物是否有「资格」在牠面前保持理智,或者……牠在等待一个挑战的信号。
周遭的死寂与血腥味交织成一张张细密的网,试图将时缃的精神防线彻底击碎。但时缃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眨眼。
他感受到血液在耳膜鼓动,却强迫自己维持着极致的冷静。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金色的眼眸平静地回望着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
他没有表现出怯懦的惊惶,也没有露出捕食者常见的敌意,他只是用最纯粹的姿态,展现出一种超然的沉着。
他不是猎物,他是她的嚮导。
时间在这场无声的对峙中失去了意义,彷佛是一场跨越生死的博弈。当牠终于缓缓游开时,那股几乎要将人压垮的威压才随之退去,时缃这才得以大口喘息。而当他终于看清四周的景致时,冷汗已然浸透了他的脊背。
他环顾四周,脚下不是坚实的地板,而是温热、黏稠、漫过小腿的无边血水。
空气中浓烈的铁锈味几乎令人窒息,这里几乎没有光亮,放眼望去,除了那头在昏暗中巡游的巨大虎鲸,整个世界一片荒芜,了无生机。
时缃抬眼望去,第一次直观地看清这头虎鲸完整的模样,牠的身体看上去是半透明的、泛着幽暗蓝黑的光芒,牠漂浮在半空中,体型巨大,黑白分明的流线型身躯带着极致的美感,腹部有一半被鲜血染红。
他看到了虎鲸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新的、旧的、深刻见骨的、浅淡如线的。
那些伤痕无声地诉说着牠所经历的无数次战斗与挣扎。这不是一片血海,这是一片由痛苦与孤独汇聚而成的血色炼狱。
时缃的心被狠狠刺痛了,那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栗溟。
这就是她日復一日独自面对的世界吗?
他蹲下身体,伸手捞了捞地上的血,将指尖轻轻靠近鼻尖,那里面混杂了各种信息素的味道。
高塔用嚮导素唤醒她,只给了她被安抚过的错觉,与那些被她留在这里的嚮导精神碎片的气息,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浓稠地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味道。
时缃没有去寻找栗溟的身影,因为他知道,她就在这里,在这片血海的每一滴水中,在虎鲸的每一次呼吸里。
他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无视那令人作呕的气味,朝着虎鲸游弋的方向,踏着血水走了过去。
然而,时缃只前进了几步,整个精神图景竟轰然崩塌,剧烈的坠落感与失重感袭来,时缃猛地回神,发现自己回到了隔离室。
这种感觉让他的呼吸困难,让他的肺像是吸不到氧气一般疼痛。
他瞪大双眼,努力平復着呼吸,两人的手依旧交握着,可他居然被栗溟粗暴地赶了出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被如此狂暴的精神力震开,他全身都还在颤抖,栗溟冰冷的气息已经靠了上来。
「你做了什么?!」
栗溟欺身上前,语气不悦地质问着,眼神阴鸷。她不知道时缃究竟做了什么,潮已经两次没有攻击他了。
她握住时缃的手猛地收紧,力道大的让他发出一声低沉的痛呼。
时缃抬起头,迎上了她的目光,那双黑眸里,有愤怒、有杀意、而更多的是想隐藏在那些底下的恐惧。
时缃望着那双眼睛,感受着指骨断裂般的剧痛,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什么都没做。」
时缃艰难地开口,觉得自己的手快要被她捏碎了,她眼里的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刀刃,试图将他的灵魂刺穿。
可突然,一个注射器推注的声音响起,让栗溟的动作一僵,她猛地鬆开了手,神色骤变,紧紧地按住了自己的后颈。
她惊恐地后退了两步,身形有些不稳,这一次打在她身上的不只是抑制剂,还混入了微量的神经毒素。
她疼得紧紧皱起了眉头,冷汗瞬间布满额头,身体逐渐瘫软,在她支撑不住的那一刻,时缃顾不得疼痛,猛地起身一把将那瘦弱冰冷的身躯紧紧揽入怀中。
「栗溟!」
他失声喊道,怀里的身躯轻得几乎没有重量,那副痛苦的模样深深地刺痛了时缃的心,她的眼神逐渐涣散,呼吸也从急促逐渐变得平缓,她闭上眼睛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是时缃那双愤怒又焦急的金色眼眸。
随后,她像断了线的人偶那般,瘫软在他怀里。
「你们做什么?!」
时缃对着单向玻璃后的控制室怒吼,他不仅是在愤怒高塔的残忍,更是在为那片血海中独自舔舐伤口的女孩感到心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