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灯光暖黄,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冷碟,正中一盆菊花形的萝卜雕花,衬着几片香菜叶,看着就喜气。
邓漪白拉着少微在自己身边坐下,又朝对面努了努嘴:“泽钦,你坐阿微旁边,待会儿帮她转转菜盘。”
陆泽钦刚要往远处坐,闻言顿了一下,也没说什么,拉开少微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陆怀瑾在另一边落座,搓了搓手:“婶娘今天这阵仗不小啊,我老远就闻到火腿炖鸡的味道了。”
“就你鼻子灵。”
邓漪白笑着白了他一眼,又转头吩咐佣人上热菜。
菜一道道端上来,头盘是四冷碟:糟钵头、凉拌黄瓜、葱油海蜇、酱鸭。
紧接着热菜陆续上桌:椒盐排骨、清蒸鲈鱼、蟹粉豆腐、上汤豆苗、干烧大虾,大虾开背去了虾线,煎得虾壳酥脆。
汤盅揭开盖子,一股火腿的醇香扑面而来,是火瞳鸡丝翅汤,汤色澄澈透亮。
陆怀瑾喝了口汤,含糊道:“这汤可得炖好久。”
“一大早就在灶上了,炖了快四个钟头。”
邓漪白说着,又给少微舀了一碗递过去,“阿微你尝尝,这汤最养人了,冬天喝一碗,浑身都暖和。”
少微双手接过,低头喝了一口。
汤入口鲜醇,火腿的咸香和鸡丝的甜润融在一起,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从胃里暖起来。
她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真好喝,伯母家的厨子手艺真厉害。”
“那是。”
陆怀瑾又夹了一块椒盐排骨,“婶娘家这个厨子,从前在老正兴做过,后来被婶娘挖过来的。
婶娘她呀,最会吃,也最好吃了。”
邓漪白看了他一眼:“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又转头对少微笑道,“喜欢就多吃点,以后常来,伯母让厨房换着花样给你做。”
少微笑着应了,低头继续喝汤。
陆合仪在旁边剥着一只干烧大虾,剥好了搁在碟子里,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少微,示意她尝尝。
少微夹起虾肉咬了一口,虾壳煎得酥脆,虾肉弹牙,酱汁微甜带辣。
“好吃,这虾烧得入味。”
邓漪白听了,又拿起公筷给她夹了一只:“好吃就多吃点,看你瘦的。”
少微忙捧着碗去接。
陆学文坐在主位上,话不多,但筷子没停过,他跟陶愉生两个人低声聊了几句巡捕房的事。
陶愉生说案子已经移送了,等排期就好,暂时没什么需要担心的。
陆学文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饭桌上的话题从时局转到了各自的生活。
陆合仪说起他们社团最近在筹备校园的圣诞节游艺会,陆怀瑾说圣约翰今年也搞了个英文辩论赛,他抽到的题目是“实业兴国与教育兴国,何者优先。”
陆怀瑾放下汤勺,“我是反方,主张教育兴国。”
陆母好奇地追问:“那你是赢是输?”
“输了。”
陆怀瑾一摊手,“对面是商学院的,上来就算了一笔账,说办一所大学够开三家纱厂,利润翻几番。
我这笔账实在算不过人家。
不过教授说我立论角度新颖,给了个优。”
陆合仪接过话头:“你那个辩论赛的题目倒有意思。
要我说,这两样根本不冲突,开纱厂赚了钱,再拿利润去办学校,不就两全了?”
“辩论赛不让你两全。”
陆怀瑾摇头,“必须选一边站。”
陆学文接过话头:“实业和教育,说到底是一件事。
没有实业,教育就没钱办;没有教育,实业就没人做。
你们年轻人喜欢分先后,我们做生意的只看谁能落地。”
他看向陆怀瑾,“你那个对手说办一所大学够开三家纱厂,他有没有说,三家纱厂开起来之后,谁来管账、谁来跑业务、谁来跟洋人谈合同?”
陆怀瑾说:“他倒是没提这个。”
“那就是避重就轻。”
陆学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辩论赛就是辩个输赢,不是辩个对错。
他挑对自己有利的数据讲,你也挑对自己有利的道理讲,最后谁口才好谁赢。
你做政治学的人,这点应该比谁都清楚。”
陆怀瑾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
“说起来,纪少微的辩才也不错。”
陆泽钦看向少微,“你上次不是拿了第一吗?我记得还赢了我们圣约翰的选手呢。”
少微还没来得及谦虚,陆合仪就笑着道:“人家赢了你们学校,你怎么还骄傲上了。”
“实事求是而已。”
陆怀瑾放下筷子,饶有兴趣地看着少微:“纪小姐上次打的什么辩题?也是教育实业这种?”
少微道:“女子应不应该与男子接受同等教育,我们是正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