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镜歪到了鼻梁上的维尔纳。
“我表哥刚在舞池里差点把新娘摔了,现在又要听钢琴……”维尔纳压低声音咕哝着,“今晚到底是婚礼还是才艺展示大会?准备好,你的长官又要被他女人迷得神魂颠倒了。不过反正他已经神魂颠倒了,你看他那个姿势,像不像一头被驯化的狮子,在等饲养员投喂。”
汉斯站在身边,伸手将他往后拉了一步,像拎起一只多嘴的猫头鹰。
俞琬忽然觉得没那么紧张了,他们和她一样,在废墟里爬过,他们是她的病人,她的战友,她丈夫的士兵。
今晚是圣诞夜。明天也许他们又要重返前线,她想弹一首他们从来没听过的曲子。
不是肖邦,不是贝多芬,不是金色大厅里穿燕尾服的绅士们会礼貌性鼓掌的旋律,是更远的,更柔的,从她父亲书房的留声机里传出来的那首。
当第一个音符从琴键上轻盈升起时,礼堂里瞬时安静下来。
茉莉花,她很久没弹这首曲子了,上次弹还是在上海,哥哥拿小提琴伴奏的。那时她十五岁,他们在福开森路新家的第一个除夕,窗外是此起彼伏的炮竹声。
父亲走过来站在身后,说阿琬你再弹一遍,她就又弹了一遍,哥哥做了个鬼脸,“又弹这首,每次过年都弹”,可还是把琴弓搭上琴弦,跟着她的旋律又走了一遍。
那时候战争还没开始,父亲母亲哥哥都还在,一家人整整齐齐围在客厅里,灯火可亲,岁月安稳。
后来父亲病亡在长沙。母亲失踪在香港,她从柏林到华沙,又从阿纳姆回柏林,故乡成了地图上一个越来越模糊的坐标,不知何时才能回去。
福开森路的房子换了主人,哥哥的小提琴不知流落到了谁的手里。只有这首曲子还留在她指尖。
旋律从她指尖流淌出来,很轻很柔,像一片片花瓣,静悄悄落在皑皑雪地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偏偏选了这首,也许只是因为在异乡,在德国雪夜里,在一群穿着德军军装的士兵面前,她忽然想让他们听听她从哪里来。
那些沾着机油和硝烟味的士兵们,端着酒杯的忘了喝,靠在墙上的站直了,围在火炉边的不再翻动炉膛里的木柴。
那旋律对他们来说是全然陌生的。
它不属于巴伐利亚欢快的民谣,不属于普鲁士铿锵的进行曲,不是圣诞颂歌,也不是无线电里终日播放的任何一首流行曲调。
它像一阵从极远极远地方吹来的风,携着从未闻过的花香,穿过雪原与弹坑,穿过冻僵的指尖,拂过每一张被战火淬炼过的脸。
有几个年轻士兵放轻了呼吸,像是在听一首不属于自己祖国却莫名让人想家的歌——那个被战争碾碎了无数次,又被音乐悄然拼凑起来的、叫“家”的轮廓。
弹完最后一个小节,俞琬手指停在琴键上方,没有立刻落下。
满脸疤痕的老士官率先鼓起掌来,掌声起初零落,随即如同松枝上的积雪滑落般,哗啦啦地蔓延开来。
女孩不习惯做人群的中心,小手窘迫地放在膝上,紧紧蜷着,像刚参加完钢琴比赛、正忐忑等待评分的小学生。脸颊发烫,嘴角却不由自主抿出一弯小小的弧度。
她正要站起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从身侧伸来,轻轻按在了琴键上,是低音区那个有点发闷的降e。
克莱恩站在琴边,就在方才,他的思绪飘回到第一次听她弹钢琴的时候去。
在华沙阁楼,她坐在那架旧钢琴前,弹的是贝多芬的月光,那时候他们还在冷战,因为她的“离家出走”,因为那个节育环,他在旁边坐下,弹了一段即兴的伴奏,和她的旋律纠缠。
那是他们第一次四手联弹,在他们都还不太会表达“在乎”这个词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