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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晋王的决断(1 / 4)

贞观二十年六月十五,李治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给李世民上了一道奏疏。不是通过东宫的文书流转系统递上去的。那个系统现在已经被长孙无忌的活页存档通道渗透得跟筛子一样。李治是自己拿着奏疏走进太极殿的。早朝散了之后,群臣鱼贯而出,他在殿外的廊柱下面等了半个时辰。等所有人都走了,他才让殿口的太监通报。太监问他要不要先跟长孙大人知会一声――按规矩,东宫的所有面圣请求都要经过首席顾命大臣的备案。李治看着太监的眼睛说了一句:不用。今天不用。

这句话很快传遍了东宫的每一个角落。狄仁杰在东宫书吏房里听到的时候正在整理一份度支司送来的月度核验报告。他把笔放下,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六月午后的天空。蓝得发白。一只鸟从东宫的屋檐上起飞,斜着掠过太和殿的金顶。狄仁杰拿起笔继续写。但他在报告末尾的空白处用小字写了一行:殿下今日过廊柱而不入偏殿。偏殿者,东宫文书流转之中枢也。凡涉面圣之奏疏,必经偏殿备案而后可上呈。殿下绕偏殿而直入太极殿,是知其备案处有外人之眼。此决断之速,超乎先生所料。

太极殿里,李世民正坐在那张坐了二十三年的榻上。他面前的案上堆着三摞奏折――左边是门下省转呈的日常政务,右边是兵部送来的军报,中间是长孙无忌单独呈递的机密文书。他只看了左边和右边的。中间那摞他一个字都没动。杜荷如果看到这个案头,会立刻明白一件事:李世民对长孙无忌的信任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方式减退。不是不信任人。是不信任被筛选过的信息。他之所以留着中间那摞不看,是因为他心里清楚:一个人如果只看一个人筛选过的奏折,那他迟早会变成那个人的提线木偶。二十三年的皇帝,他见过太多臣子用“替陛下分忧”的名义替陛下选择信息。他年轻的时候上过这种当。后来不上当了。但他也不揭穿。他只是把中间那摞放在那里,让它积灰。

李治进来的时候,李世民正在看户部送来的商税直报第五版试行数据。数据上有一行被朱笔圈出来――太原试点商税同比增幅百分之三十七。旁边有一行小字,是杜荷的字迹:此数据未经复核,仅供参考。李世民每次看到杜荷写的“未经复核仅供参考”这八个字,都会轻轻点一下头。不是对数据点头。是对写这八个字的人点头。因为愿意在报告上写这句话的人,在这朝堂上已经没几个了。

“父皇。”

李世民抬起头。李治跪在殿中。十六岁的少年穿着一身绛紫色的朝服,比入主东宫那天看起来高了一点,肩膀也宽了一点。但跪姿还是那种试探的跪姿――膝盖先着地,然后身子慢慢往下沉,像是在确认地面不会塌。这个姿势跟李承乾当年的跪姿一模一样。李世民的眼睛在那个瞬间眯了一下。

“起来说话。”

李治站起来,但没有往前走。他保持着跪姿时跟李世民之间的距离。不是疏远。是知道这个距离是皇帝跟储君之间最合适的距离。再近一步是僭越,再远一步是生分。他十六岁就懂了这个分寸。李世民看在眼里,心里翻了一下。

“奏疏朕看了。你要说的是黔州的事?”

“是。臣恳请父皇,允许臣以私人名义往黔州寄一封信。”

太极殿里的空气安静了足足五息。李世民把朱笔搁在笔架上。笔搁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像是一块石头丢进了水面。

“给谁?”

“大哥。”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偏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是太和殿的琉璃瓦,在六月的阳光下发着一层金黄色的光。二十三年前他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时候,窗外刚打了一场硬仗――玄武门。那时候窗外没有琉璃瓦。窗外只有血和火光。他用了二十三年的时间把血和火光变成了琉璃瓦。但现在他听到了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在他面前叫一个被流放的废太子“大哥”。叫的不是“废太子李承乾”。不是“前太子”。是“大哥”。这两个字从李治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策略性的修饰。他说这两个字的方式跟八岁那年他从东宫跑到立政殿、扑进长孙皇后怀里叫“母后”时一模一样。李世民在那一刻忽然很羡慕自己的儿子――羡慕他还能叫出这两个字。因为李世民这辈子已经没有人在世可以让他叫一声“大哥”了。建成死了。在李治这个年纪的时候,他亲手杀了建成。

“你想在信里写什么?”

“什么都不写。臣只想寄一张纸。纸上空白的。信封上写两个字:活着。”

殿外的太监远远地听见了这两个字。他后来跟东宫的老书吏说,陛下沉默的时间比那一整个早朝都长。不是不回答。是在找一个二十三年的皇帝应该怎么回答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说的“活着”这两个字。

李世民站起来。他绕过堆了三摞奏折的木案,走到李治面前。这个距离比储君应该站的位置近了一步。李世民伸出手,把李治肩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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